苗力田（1917—2000），我国古希腊哲学研究和德国古典哲学研究的重要开拓者，西方经典哲学著作的知名翻译家，中国188bet下载软件哲学学科和外国哲学学科的奠基者之一。他主持编译的《亚里士多德全集》是我国学者翻译的首部西方主要哲学家的著作全集；他翻译的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学原理》和黑格尔的《黑格尔通信百封》在20世纪80年代对国内德国古典哲学研究产生了积极的促进作用。

在中国188bet下载软件哲学院成立七十周年之际，让我们重温中国188bet下载软件哲学院教授聂敏里的文章《风范长存——苗力田生平与思想述要》，共同缅怀中国188bet下载软件哲学学科的重要奠基人苗力田，勉励后学传承师者风范，潜心治学、立德树人，不断推动新时代马克思主义哲学教育事业迈向新高度。

“我们经历了许多事情”

苗力田青少年时接连遭逢“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作为东北流亡学生、平津流亡学生，他由关外逃至关内，由北平逃至南京，由南京又逃至湖南湘乡，最后经湘西徒步跋涉而到重庆，饱尝颠沛流离之苦，但洋溢在他身上的始终是一种开朗乐观的精神和对国家民族前途的殷切期望。怀抱着以身许国的壮志，他于1941年被中国远征军征调为英语翻译到昆明受训，在中缅边境工作将近两年，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胜利作出了贡献。

在流亡时，苗力田就对哲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1939年考入中央大学哲学系后接受了系统的哲学教育。1944年，他考入中央大学研究院哲学部攻读研究生，成为我国古希腊哲学学科奠基者陈康的硕士研究生、跟随陈康学习古希腊语。

1947年，他从中央大学研究院毕业，获得文科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开始了长达53年的教学生涯。1952年全国高等学校院系调整，他被调到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教研室任教，与任华、陈修斋等一起编写讲义，讲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第一次以马克思主义哲学为指导思想的外国哲学史课程，并参加《西方古典哲学原著选辑》的编译工作。1955年，他调入中国188bet下载软件参与哲学系筹建工作，1961年中国188bet下载软件哲学系外国哲学史教研室成立，他担任第一任教研室主任。他是我国西方哲学专业第一批研究生导师，在20世纪60年代招收了多名研究生。值得一提的是，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古希腊哲学的教学与研究没有正常开展。改革开放初期，国内首批古希腊哲学的研究生就是在苗力田的指导下获得专业培训的。

1978年，中国188bet下载软件复校，苗力田在61岁时重返讲台，焕发了学术“第二春”。他坚持教授古希腊语13年，至招收最后一届古希腊哲学专业博士生止，而那时他已是79岁高龄。

每一次上课，苗力田都抱着极其认真负责的态度，会提前一周准备，并全程脱稿讲授。他的脊椎在年轻时做过手术，却坚持站着上课，认为这是教师应有的教学仪态。他讲课娓娓道来、深入浅出，受到哲学系历届学生的热烈欢迎。

苗力田对学术也始终抱着一丝不苟的态度，常常要求学生多想少写，不断加强学术积累。在生命的最后20余年，他翻译和编著了多部学术著作，留下了泽被后人的学术成果。

20世纪80年代，曾有友人从海外归国访问，感慨过去的苦难岁月给苗力田的学术生命造成的损失，对此他只是淡然地说：我们的确少写了几本书，但是，我们经历了许多事情。在他看来，一个学者最重要的不是写了多少书，而是自身精神世界的构建。对于学者来说，精神世界的丰厚饱满是一切学术思想的源头活水。

“思辨是最大的幸福”

五四运动以来，中国知识分子普遍力求在实现技术和制度现代化的基础上实现思想的现代化，民主和科学成为当时时代的最强音。陈康说过，“在现代西洋文化里自然科学和民主是两个很重要的成分，而且又是中国所急切需要的，为了了解现阶段的自然科学和民主，所以我们在以上寻求希腊哲学对于它们的关系”。因此，由对民主和科学的追求进而上溯到其古希腊哲学的源头，意求从根源处把与民主和科学相关的问题弄清楚，这就是古希腊哲学研究在现代中国产生的历史背景。

相较于与他同辈研究古希腊哲学的学者，苗力田的一个突出特点是，他更进一步认识到理论思维对于民主和科学的重要性。

苗力田常常引用恩格斯《反杜林论》里的名言，“一个民族要想站在科学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并将它追溯到古希腊哲学。他认为，古希腊哲学不仅是理论思维的源头之一，而且在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中达到了它的最高形态。结合翻译和学术研究，他还提出“爱智慧、尚思辨、学以致知”是古希腊哲学的核心特质，提出了“思辨是最大的幸福”这一命题，认为这不仅是对亚里士多德伦理学核心精神的总结，也是对古希腊哲学核心精神的总结。在他看来， “思辨是最大的幸福”是“爱智慧、尚思辨、学以致知”的最高精神概括。苗力田的学术人生就是对古希腊哲学这一最高精神的实践追求。

“德性就是力量”

除古希腊哲学外，德国古典哲学是苗力田的另一个重要研究领域，他尤其钟情于康德哲学，不仅翻译了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学原理》和黑格尔的《黑格尔通信百封》两部重要作品，而且还针对康德哲学提出了“哲学的开普勒改革”和“德性就是力量”两个至今仍然引人深思的命题。

人们一般将康德哲学视作哲学史上的“哥白尼式的革命”，但这只是就认识主体的确立而言，而对于整个康德思辨哲学来说，感觉经验和思想概念缺一不可。区别于一般对康德哲学的“哥白尼式的革命”的评价，苗力田独创性地提出了“哲学的开普勒改革”的新解。他认为，思辨理性的运行轨迹虽然以理性为中心，但应该有两个焦点：感性和知性，直观和思想。“经验的实在论”和“先验的唯心论”的合取才是对康德哲学理论立场的完整把握。这一概括在今天看来仍然富有思想启发意义。

在康德哲学中，苗力田最重视的是道德哲学。他不仅从德文翻译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学原理》，还为此做了一篇长序——《德性就是力量》，在其中全面系统地阐述了康德道德哲学的要旨。他富有感触地写道：“在康德看来，作为有限理智的人，他的生活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搏斗……在理智战胜了人欲、克服了由爱好而来的冲动并且历经艰难困苦，完成了棘手的责任的时候，人们心身愉悦，胸中充满深沉的宁恬，这就是道德生活中的真正幸福。”当我们读到这样的文字，跃然纸上的不仅是康德道德思想的精髓，还有苗力田自己人生经验的凝结。从某种意义上说，苗力田的一生，就是对一个人如何凭借自身的道德力量战胜各种艰难困苦的生动诠释。

“引大海之法流，洗尘劳而不竭”

古希腊哲学是西方哲学的源头。亚里士多德哲学是整个西方哲学传统的基石。苗力田一生最大的学术成就是主持对《亚里士多德全集》（下文简称《全集》）的编译。他在《全集》的编译上倾注了晚年最大的心血，不仅制定了《全集》整体的编排体例和规划，而且还亲自翻译了其中最重要的两部——《形而上学》和《尼各马可伦理学》。他通过《亚里士多德全集》留下的不仅是丰厚的学术遗产，还有孜孜不倦探求学术真理的精神。

《全集》历经十载翻译完成，出版后在国内外引起了巨大反响，取得了无数荣誉。早在《全集》翻译之初，苗力田就指出，“我们目前的工作，说不上什么创新，不过是继续他人已经开始了的事业，并把它坚持到底而已”。翻译是一项精益求精的工作，经典哲学著作的翻译更是如此。正是怀着这样谦虚谨慎的态度，苗力田对《全集》的翻译提出了“确切、简洁、清通可读”三个原则。从今天来看，这三个原则仍然有其重要的学术价值。

这两个原则都不如它们字面的意思看上去那么简单，它们所关涉的实际上都是对亚里士多德思想原意的尊重。陈康曾经从尊重经典哲学著作原意的角度出发，提出“宁以义害辞，不以辞害义”的翻译原则，苗力田的“确切”和“简洁”原则可以说是对这一原则的进一步阐发。

对哲学经典著作翻译完美性的追求是一项无止境的事业。苗力田曾用唐高宗李治评价玄奘的话“引大海之法流，洗尘劳而不竭，传智灯之长焰，皎幽暗而恒明”，来表达这一精神追求。这一精神激励了整个《全集》的编译工作，甚至在《全集》出版之后也是如此。

国内首部四卷本《希腊哲学史》的主编汪子嵩对此回忆道，苗力田先生在《亚里士多德全集》尚未全部出齐时，就已经筹划将全文重新校改、出第二版的工作，直到他去世前几小时还在努力审稿，为我们树立了献身学术事业的榜样。

斯人已逝，风范长存。始终与党和国家同呼吸、共命运，苗力田用一生所沉淀的不仅是嘉惠后学的厚重学术成果，更是令人景仰的高尚人格力量。

(作者为中国188bet下载软件哲学院教授聂敏里，原文刊载于《中国188bet下载软件学报》2024年第5期“经师·人师”专栏，有修改。)